求学者，求知识。知、识，实两分。学者由知求识，以识驭知。无识之知，只是散乱树叶；有识之知，才是完整大树。学者有三，上者有知有识、中者有识无知、下者有知无识。学之下者，始需求知，窥门径，登堂，入室，终至于豁然开朗、融会贯通，成就其识，可谓“小成”，为中者。学之中者，博淹群书，涵养深厚，终至于广大无方、悟解通神，臻于上善，方可称大成[注1]
1 小成
世间治学问者，多有知无识；或有小知小识，矜乎群侪，实坐井观天，所见不过方寸，此皆不足论。唯真求学者，沉毅恒雄，孜孜不倦，渐渐将历年所学之小知，理融通贯，化为一大识，再以识驭知，将一堆散乱树叶变成一棵完整大树，进而至于知解无碍之境，始可由下至中，敢称小成。
小成之学，体现在“识”，其“识”之程度，有四个境界标准：
1）心识合一：认识和身心，合二为一
2）体用互证：理论与实践，互相验证
3）通透完备：融汇贯通，知见完备
4）知解无碍：于一切知解无碍
以下分说：
——1）认识和身心合一
心心意意、念兹在兹，若有认识，深入心灵，感动骨骼……一动念，识便在，这就是心识合一。
学者常有这样的体验：所新学之知识，虽知晓明白，却易忘却、忽略……，此非关乎记忆，实识见没有上身之故。没有上身的识，不是真识。
——2）理论合得现实，和现实相吻合，经现实之检验。
“现实之需求，和真正好的学术研究之结论，往往殊途同归。并进而相信，现实之需求，是学术研究结论之试金石。若二者不能匹配，错的大多是学术，而不是现实。”（青鱼《中国国民经济发展模式研究》）
学问，尤其是社会科学，均密切关乎现实。其有效性，或直接或间接，以现实实践为验证。未得现实检验之识，不可确知，唯有存疑[注2]。
——3）通透完备：融汇贯通、知见完备
这又有三层涵义：通、透、完备。
通：贯通之意。该懂的都懂了，各种知识之间的关系全都明白，这是通。理融会贯，四通八达，由此及彼，由彼及此。从一个基本概念出发，条分缕析、顺藤摸瓜，便可以讲完整个学科的知识体系；或者，从一门社会科学出发，循着问题，一路申引，便可以从经济学——>法学——>社会学——>伦理学——>心理学——>哲学认识论……几乎遍及所有社会科学；或者，从一时之政治，可以讲到经济，再讲到科技、人口、地理、外交……遍及当时之各类问题；又或者，从一个朝代开始，前后勾连、人事承继，便可明了上下数千年之历史脉络……这就是各个不同层面的“通”。
透：洞察力、透视力的代名词。不仅懂，而且懂得彻底，知识背后的东西，都明白了，这是透。知其一，亦知其二；知其然，亦知其所以然……这就是明镜清凉、映物无遗的“透”。[注3][注4]。
完备：全懂全明白。懂得完整，不仅仅是一堆树叶或者树的一部分，而是一棵完整的树……进而，也不仅仅是一棵树，各个角度的树，树里树外，各个角度，都明白了，这是完备。看到硬币的这一面，也看到硬币的另一面；从一个角度看问题，也能从另一个角度看问题……因为完备，所以自足，一切皆备于胸、循理不必外求。[注5][注6]。
——4）知解无碍：悟解之识，于一切无碍
这一个境界，又分两个层面：
第一个层面：能用一切知，能看一切书，能听一切言语……。
“识”的高处，于一切知，无所不能用。2000年前后，我28岁，在北京，约1－2年间，于社会科学逐渐通贯融汇，亦渐渐发现自己从小到大所读之各种书籍，无不可纳入当下的知识和理解体系……至于童年所读例如希腊神话、昆虫知识……等大小内容，若和我所考量之问题相关联，亦皆可顺手拈来，化入思维。于是对“开卷有益”一语，感受至为深刻[注7]。
至于“能看一切书、能听一切言语”，近乎夫子所云：“六十而耳顺”之境。能够于人、我之立场，及看问题的各个角度，自如转换，因而能客观看待一切合理性。好书读得、坏书也读得；好话听得、坏话也听得……识既然能客观而全面，心意自然通融，于是可以在学问中无法、我两执，是谓“耳顺”。
第二个层面：能解一切不知之知
这是何意，且看一段故事：
《景德传灯录》卷五·慧能大师传云：“第三十三祖慧能大师者，俗姓卢氏，其先范阳人，父行瑫武德中左宦子南海，之新州遂占籍焉，三岁丧父，其母守志鞠养，及长家尤贫窭，师樵米以给，一日，负薪至市中，闻客读金刚经，悚然问其客曰：“此何法也，得于何人，”客曰：此名金刚经，得于黄梅忍大师尸师途告其母以为法寻师之意，直抵韶州，遇高行士刘志略结为交友，尼无尽藏者，即志略之姑也，常读《湼盘经》，师暂听之，即为解说其义，尼遂执卷问字，师曰：“字即不识，义即请问”，尼曰：“字尚不识，曷能会义，”师曰：“诸佛妙理，非关文字”。尼惊异之，告乡里耆艾云，能是有道之人宜请供养，于是居人竞来瞻礼，近有宝林古寺旧地，众议营缉俾师居之，四众雾集俄成宾坊。”
“字即不识，义即请问”，就是能解不知之知的典范。也是“有识无知”的最佳例证。我大约在30岁前后数年，于《论语》渐渐通贯，晓义浑成。之后凡读儒家诸经典章句，其旨趣义理，皆当下可解，了无窒碍。乃知有此“能解一切不知之知”之境。
虽然，这仅仅只是识，可称小成，并不等于学之大成[注8]。所以，慧能大师还需赴黄梅破柴踏碓三年，获弘忍大师认可并付与法印，方能为六祖，那才是大成。
2 大成
什么是大成？读《老子》、《论语》、《庄子》、诸佛菩萨经论、……那种博大精深、知解高渺的感觉，就知道学问和心智之最高境界，有多高，有多宽广，那就是大成[注9]。
由知求识，以识驭知……；在既有知识的基础上，识是对知的再组合。一旦识凝成形，树叶和枝杈就变成了一棵完整的树。若一棵大树，再继续生长，枝繁叶茂，至于遮天蔽日，而达博淹渊妙、思远通神之境界，始可称大成。
学能大成者，具龙象之才，百年难得一人；小成者，亦皆一时之雄，堪称麟凤。民国以来，大成且不论，能臻于小成、大成之间而称乎成就者，寥若晨星：马一浮、陈寅榷、梁启超、熊十力、胡适……，屈指可数，概不过十数人耳。学问之难，难矣哉。写此小节，亦望为学者树一标榜，勿因小知小识而自矜，堕为轻浮之辈。
大成者，无所不知，亦无时不在求新知，“温故而知新”、“佛陀仍在修行之中”，它不是停止，也不是终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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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附言一二：上述所谈小成、大成，标准很高。不过这个标准，是一个“分形”的结构。换而言之，我们可以不必在“学问”这么一个如此广泛的领域，谈小成、大成。换到一个具体的领域，一个专业科学或艺术领域，也可以。只是在衡量的标准上，仅以相关之领域为界。如爱因斯坦之于物理、希尔伯特之于数学……，都可谓大小之成。或者再细分到更小的领域，也都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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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注1]：我之所以写此小节，欲澄明学问之不同境界，亦供学者自相印证。
[注2]：素有所谓知识、见识、胆识三者之别。其中的见识和胆识之区分，便在于实践检验之功。无识之胆，是为愚勇。而未经实践检验之识，不是真识，只是纸上谈兵。一旦遇到现实，便如赵括辈，败于长平，殒身无地。
[注3]：辛弃疾诗句曰：“读书到老明如镜，论事惊人胆满躯”。读书到老，读到通透，自然“明如镜”，这是心明眼明，洞察力和思维的穿透力都出来了。老者多历事实，理论到实践都了解，因知得识，由识生胆，方可以“论事惊人胆满躯”。
[注4]：上引辛弃疾句，出于《送湖南部曲》，全诗如右：“青衫匹马万人呼，幕府当年急急符。愧我明珠成薏苡，负君赤手缚于菟。读书到老眼如镜，论事惊人胆满躯。万里云霄送君去，不妨风雨破吾庐。”
[注5]：关于知识通透和完备的必要性，我曾在论及经济的一篇文章中这样论证过：“在太多的时候，经济都是这样一件事：如果你不是很懂，就可能很错。懂一点，但是不充分不完整，那就是不懂。因为实务的经济运行，不是你一个人搞，而是和别人博弈、就是打仗。现在的中国宏观，就是和国际上顶尖的理论家、金融家、战略家……博弈。对方很懂、很透、很强大；你半懂不懂、朦朦胧胧、很弱小……一打必败。你本身实力不足，还要赢，或者想打平，至少不要输太多，那么在理论、眼光和判断力上，就不能输给对方。否则，全面不如对方，生机就很渺茫。所以说：不是很懂，就可能很错，只有真的懂了，才行。”（《通胀、通胀，何足道哉》）
[注6]：“不是很懂，就可能很错，不是全懂，就可能全错”。这个法则，在自然科学里面常常很严格。但是在社会科学中为人所忽略。虽然，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大不一样。然而，学者需知：凡学问，都要证乎实用。最顶级的社会科学学问，归结到最高层，都指向战略和决策，为战略和决策论证，给战略和决策支持。战略者，博弈争竞之途径和方法。无论是和其他者博弈争竞或者还是和自己博弈争竞，一念之差，差之毫厘、失之千里，便可能导致极为严重的后果。所以，不全懂、不通透……绝对不行。在太多的时候，半罐水就等于没有水。以现实为证：苏联、东欧、中国之社会制度变迁，便是来自于一个未能彻底通透且未经现实检验之理论，导致近百年欧亚大陆几十亿人皆成为此理论之试验品，身堕尘土、世蒙其咎。社会科学之各种理论，无论小大，其对现实之影响，概类于此。
[注7]：文中谈及境界，我举自身为例，并无狂妄之意。只是想表明：我写此节，所言小成之各个境界，并非依想象模拟，虚言空造，而是皆有切身体验。
[注8]：我写此文，亦有一大感慨。我自近数年来，知识融汇，眼光日利，于诸社会科学，无所不能解……然自知不足，何也？盖深知自己之无知甚。我资质鲁钝，自幼记忆力差，尤其20余岁后，堪难心记，至于不能识新字的程度。若有新识之字，虽反复记忆，仍屡记屡忘。乃有“三十以后，不以不识字为耻”之言。字都不识，遑论小学、经典诸汗牛记问之学。假无工具书及google，行文之时，若要引证，徒有束手。遂自兴叹：大概此生无望能臻于马浮、陈恪……等前辈之境界。思想推望：纵鱼自许，已之知识，不过最多小成，于大成之境，不复计求，且容我高山仰止、心向往之。
